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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十三朵薔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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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十三朵薔薇

河東郡,都統府。

周榮以面朝下的狼狽姿勢跪倒在地,臟話滔滔不絕往外吐,全然失去了堂堂勇勝軍都統的體面。

謝遠耐著性子上上下下翻找一通,沒發現什麽通敵叛國的可疑證據,不勝其擾道:“你去把他靴襪脫掉,塞進他嘴裏。”

夏候曇左看右看,沒在屋內找到第三位行動自如的人來,反手指向自己,“我?”

一轉頭和怒瞪過來的周榮對視上了,嚇得她鵪鶉般縮到角落。

“他都被我捆成大閘蟹了,就這你還怕?”

謝遠恨鐵不成鋼,三步兩步走上去,沖著周榮翹起來的屁股就是一腳。

周榮被踹得摔倒在地,僵硬得像具放硬許久的冷屍。

吵鬧許久的華堂內霎時一寂。

謝遠看向夏候曇,臉上露出夫子般的微笑:“這不就安靜多了。”

周榮如喪考妣,屈辱閉眼:“……賊王八你都給小孩子教什麽?!”

河東反叛的勇勝軍基本上已得到控制,夏候曇歸心似箭,期期艾艾道:“叔叔,我們什麽時候去東京?”

謝遠知曉她的心思,朝她毛茸茸的頭上揉了揉:“再等等,就快了。”

前不久,靺鞨部落派遣使者,來越國慶賀擒獲契丹王之事。

閹人楊舉先前便因此事牟利不少,如今借此機會,起覆為宣撫,很快便要來此地巡視,留給他的時間不多了。

官家大好喜功,不知真金白銀換回的燕州實則不僅只是空殼一個,還有餓殍遍野,這筆賠錢的買賣,只有王甫憑借“立功”賺得盆滿缽滿。

就連越國所謂的盟友靺鞨,也有狼子野心。

河東東臨太行、西臨呂梁,南臨黃河,北守長城,乃治世之後,亂世之前的重要軍事陣地,古往今來,素有得河東者得天下的說法。

他在近日,發現靺鞨宗翰出現在河東,形跡可疑。

謝遠寫好自己探知的消息,放飛信鴿後順手拍開周榮私藏的好酒仰頭便飲。

濃厚青雲遮蔽了太陽,白晝晦暗得如同黑夜。蕭蕭金風襲人透體生涼,滿城秋雨將欲來。

日日刀口舔血的人,最易嗅到危險的氣息。

酒水穿腸而過,渾身酒氣的謝遠目光清明,憑欄遠望尋找東京的方向,只想將自己這滿腔的心事,都說與崔皓那個最不耐聽的人。

是年十一月,越王趙忻遣派使者回慶靺鞨,又以安寧軍節度使鄧道卿為河東、河北制置使。

隆冬臘月,東京城內雨雪霏霏。

近半年來,夏折薇逐步收攏手下的產業,漸漸隱於人後。

沈陵游奉父母之命,媒妁之言,與同窗家的小妹成了婚,沈落葵也已定了婚事,在家中專心繡制嫁衣。

夏折薇攜崔皓送完年禮從夫子家中出來,隔窗望著臨街追逐嬉鬧的孩童,“又要到新的一年了。”

崔皓聞言,也掀起馬車上的簾子朝外看了看,花白頭發的老嫗手捧漿糊哄著身姿挺拔的小孫孫幫忙換桃符,寫著闔家歡樂的紅燈籠刺痛了他的眼。

兩個註定無法真正意義上全家團聚的人互相依偎在一起,享受著此刻由對方帶來的脈脈溫情。

夏折薇倏然坐直身體,萌生出一個瘋狂的想法:“阿皓,曇曇遲遲不歸,我有些想去河東接她回來。”

崔皓雖隱知不妥,卻也知曉夏候曇早已成為夏折薇的心病,自然無有不應。

只可惜生意做至夏折薇這般地步,並非輕易便可抽身。

瑞慶收支量大,於朝廷而言,是獲取稅收的重要渠道之一。

年關在即,權貴們對反季花卉的需求愈加旺盛,隨便哪個都得罪不起。

夥計們幹勁十足,勢必要拿足工錢過個好年。

若再繼續刻意收斂下去,不僅多方得罪,可能就連瑞慶底下的夥計們都要擔心自己失去營生鬧騰起來。

這般牽一發而動全身的關系下,待夏折薇真正得空,準備動身前往河東,那邊卻傳來了不好的消息。

權宦楊舉自太原遁逃,回歸京師。

“薇薇,”崔皓拽住登車至一半的夏折薇,目光沈沈,“我不願你前去涉險。”

夏折薇茫然回頭,雖不知發生了什麽,直覺使然之下,心若沈石墜空,硬聲道:“我的妹妹在等我接她回來,回來一起過年。”

兩個月前,官家罷免了京畿地區的和糴,百姓手頭裏便多了餘錢。

零零碎碎的爆竹聲裏,街上人人面上喜氣洋洋,就連瓦肆裏的歌舞之聲都透露著喜迎新年的歡快。

夏折薇知道,一旦自己了解清楚前因後果,便真的會理智使然,使自己留在東京。

她不願再細想兩相之間存在什麽問題,甘願受感情驅使,兀自往馬車裏鉆。

崔皓:“薇薇!”

恰巧許寧也氣喘籲籲趕過來,攔在了馬車前面:“薇薇!這批嶺南的貨品有問題,這些貨可是要準時準質送到艮岳裏頭去,非得你自己清點把關不可。”

夏折薇連聲催促:“李把式!快走!李把式!快走!”

等了好一會兒,馬車依舊停在原地。

崔皓聲音淡淡:“李把式已經走了。”

夏折薇氣惱不已,探出頭來,果然沒瞧見李把式的身影。

“崔二狗!”

這樣的稱呼,她已許久不曾叫過,可見是氣得狠了。

睨許寧一眼後,崔皓垂眸不語。

許寧上前幾步,“薇薇,你若走了,這批貨我實在不好向上交代。”

夏折薇沈默良久,吸氣又吸氣,終歸是責任心使然,提裙下了馬車。

崔皓施施然跟在兩人身後,卻在右腳即將邁入瑞慶花行之前,狠狠吃了一次閉門羹。

“掌櫃?”

新來的小夥計猶猶豫豫,忍不住想把門打開,瞧見跟在夏折薇旁邊許寧臉上奇怪的笑意,心中愈加忐忑。

似乎是察覺到了她的視線,許寧看向她,幾近於無地輕微搖了搖頭。

小夥計想,許掌事是夏掌櫃的心腹,聽她的應該沒錯。

果不其然,下一刻夏折薇道:“不必管他。”

隨即同許寧一同走遠了。

這場冷戰,一晃眼便是五天。

待解決完花行各項事宜,夏折薇徹底抽身手來,才發現自己辛苦打拼積攢下的各種家當細軟已變作了一個巴掌大小的包袱。

出門在外就需要花錢。

夏折薇:“你給我!”

崔皓擡高手臂舉過頭頂:“我不。”

夏折薇又氣又急,圍著他團團打轉。

“謝遠武藝高強,膽大心細,曇曇跟在他身邊不會有事。就算真的有事,既然已答應過我,就算他有事,曇曇也不會有事。”

崔皓如往常那般笑了笑,忽然正色道:“薇薇,或許我們是時候早做打算了。”

夏折薇頭一次見他這般正經嚴肅,一時間好不習慣,竟連冷戰也忘了。

她茫然看著崔皓,不明白他突然怎麽了。

崔皓順勢將人摟進懷中:“你或許不知道楊舉是誰,但你一定知道蔡星、王甫是誰。這位雖是官家近宦,行事卻與蔡、王之流無甚區別。

河東軍嘩變,官家又新派了官員過去主事,河東郡本該是建功立業的好去處,而他居然放棄這唾手可得的功績遁逃回京,必然是河東出了狀況。

薇薇,我不能、也不敢讓你去那裏冒險。”

街道上孩童們為一只最新的魔合羅追逐打鬧,又很快笑嘻嘻玩到一起。

有老婆婆端著飯碗,邁著緩沈的腳步,追著貪玩的小孫孫餵飯吃。

窩在旁邊被驚擾的貍貓驀然發出一聲慘叫,喵喵嗚嗚的聲音越來越遠。

夏折薇揪揪崔皓垂落在自己胸前的一縷長發,聽著窗外傳來風刮落枯葉的聲音,只覺得他想得實在太多也太遠。

她出生在京城以南小小城郡下的小小村莊,哪怕見過了東京的繁花似錦,也天然對這些敏感的朝堂廟宇之事缺乏嗅覺。

崔皓瞧出她的不以為意,以指蘸水,在桌上連畫數筆,“北方游牧那些人,自古便有入冬來打秋風的習慣。

河東於中原來說,是天然的屏障,若失河東,中原將陷。

你若執意前去,便是將自己置身於危險當中,依照謝遠的性子,就算你真的到了河東,也未必找得到他們。”

“……好話歹話都被你說盡了!”

夏折薇心知他說得有理,唯獨在面子上有點說不過去。

崔皓乘勝追擊,可憐巴巴看著她:“冷落了我這麽長時間,薇薇,你好狠的心。”

夏折薇自知理虧,悶聲道:“……那你說該怎麽辦。”

西京河南府位處東京開封府西側,雖相較東京距離河東更近了些,但地處中原腹地,東有嵩山、西有秦嶺、北面黃河,南接伏牛山,相較一馬平川、四通八達的東京城,單就地勢方面便安全許多。

崔皓心中滿意非常,面上不顯半分:“今年新年,我們和阿娘阿爹去西京過好不好?”

夏折薇面露不解。

崔皓俯首垂睫,“東京太悶,且當是陪我散心?”

暗淡天光打在他近一年來格外清瘦的臉上,極罕見地顯出幾分憂郁的破碎感來。

夏折薇想起,前不久她主持布置花卉裝飾時,曾聽聞貴婦人們交談過,崔皓那位改嫁的生母王夫人前不久又為曹姓的丈夫誕下了嫡次子。

正好比起東京,西京離河東近了許多,或許還能提前見到曇曇他們。

她的心口變得又酸又軟,“依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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